作者:傅裕惠(臺大戲劇系博士、戲劇系兼任講師、現代劇場歌仔戲導演與國藝會董事)
我為什麼要用近十年的時間寫一本博論?對我來說,博論研究究竟代表什麼?
以我年過半百的現況來衡量,已經不再是為了找一份保障現實生活的教職而已。近十年前,因為長輩一句話的期許——應該追求更高的成就,我便從劇場實務,誤打誤撞地進入學術研究的領域。這或許坐實了我跨界、跨領域的創作經歷,但在我著手撰寫論文之際,我還沒有理解跨界、跨領域的意義。換句話說,我過去一直誤解了學術研究這門「行業」的本質與行規,輕忽了研究跟寫作的關聯與要求,也不明白選擇就讀博士,就等於轉換了生涯跑道。簡單來說,即使我的出發點是為了理解臺灣歌仔戲為什麼會被不斷現代化,進而試圖在我執導歌仔戲製作時找到一個新舊創新的均衡,博士論文寫作的歷程是身心全然的鎔鑄和改造,研究寫作便自然而然成為我這趟旅程的鍛鍊,反而不是回歸創作了。
一、重新體驗「跨界」的要義
學術的跨界,不同於創作的跨界合作,或是不同元素的拼貼。一直以來,我常聽說很多人讀博碩士都有浪漫的期待跟想像。我的藝術碩士學位(M.F.A.),即是我選擇劇場導演專業實踐而就讀劇場研究所的文憑與成果。這種求學經驗,與以一般碩士文憑直攻博士的背景與訓練,相去甚遠;起碼我對於一篇論文的結構、規劃和想像,便缺乏學術寫作的認知。最嚴重的問題是,我一開始好奇的命題諸如「臺灣劇場導演的創作體系」,或是探索「清末民初以來的戲曲現代化」,既無法符合研究寫作的實際操作,也超越了一本博士論文的格局,更難凸顯當代學術研究的價值。我在博士就讀期間,一方面悠哉地選讀自己有興趣或被要求必修的課程,另一方面還慢慢地享受當一個學生的福利。直到第二年底被紀蔚然老師當了一門他似乎也上得不怎麼開心的課,我才驚覺我已經沒剩多少時間陶醉與優游於新鮮的讀書領域裡,必須儘快完成系所要求的種種進程條件。面對資格考的龐大門檻,我幾乎慌了手腳。真正的跨界,不應該是這麼「狼狽」。
學術也是一門行業,也有其中的行規。即使我曾經在《表演藝術》雜誌當過編輯、寫過百篇評論,竟然被逼地得從頭開始學習學術寫作。指導教授周慧玲認為我當初應該把握每一學期、每一堂課的期末報告,那一篇篇的寫作練習,關乎最基礎的寫作技巧。回想自己當時應付報告寫作的心境,除了自己熟悉的生態論述,頂多是個人意見觀察的抒發,有很多篇都還是自己對某一學術主題與概念的歸納,或是某些現象的揣測。周老師曾在好幾次的一對一面談時鼓勵我,研究寫作可以透過時間鍛鍊;隨著時間累積,我每次回顧自己寫過的報告或論文,逐漸能發現過去推論和寫作的粗糙與荒謬。每一學期期末為了成績而勉強堆疊的報告論述,也無法掩飾我從事媒體寫作的短文慣性。一直到為了準備資格考而必須動筆寫作長篇論文時,我才踉蹌學步地開始習慣思考長篇寫作結構。
以研究大綱為輔的論述寫作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當時我對於自己研究題目的規劃還很籠統,必須透過與指導教授不斷論辯對話,才能藉由指導教授的刺激,探測出自己真正具有熱情與好奇投注的研究題目。我一面撰寫研究論述,一面以最快的速度設法吞食我多年在實務領域錯過的學術與歷史書籍。從京劇的表演門派、人物傳記,清末民初起始的戲曲現代化和新劇移植,特別是鍾欣志老師針對《黑奴籲天錄》與王鐘聲(1889-1911)等清末劇場西化的研究書寫,讓我不斷反推崛起於臺灣日治時期歌仔戲的現代化歷程。同時,我著迷於透納(Victor Turner,1920-1983)與理查・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1934-)近乎攜手並肩的人類學和表演研究的對話,1一廂情願地想從歌仔戲的現代化歷程裡,找到可以應用相關理論的軌跡或模式。就算跨過了資格考的門檻,我仍然清晰地記得當時自己在資格考前後,如何摸索研究題目和定錨研究方向時,不斷地因為發現什麼而驚喜,又一次次地為自己思考規劃的駑鈍而挫敗──戲曲現代化?歌仔戲的現代性?透納的社會戲劇?謝喜納的「重建行為」(Restoration of Behavior)理論?我究竟想寫或我能寫的是什麼?其中過程的鍛鍊,便是一次又一次地投稿到不同研討會裡跟不同的老師對話,我便把在研討會發表論文的經驗,當作是正式研究寫作的「綵排」。
直到第五年快結束、在擬定論文大綱時,我被周慧玲老師當頭棒喝,終於甘願放過自己,決定從當時自己以為最簡單的「現代劇場歌仔戲」的現象為範圍,進而擬訂了「九〇年代以來現代劇場歌仔戲的美學政治」的博論題目。然而,這個題目涉及九〇年代、現代劇場、現代劇場歌仔戲、美學和美學政治等不同領域,甚至不同的邏輯思辨。傳統戲曲界視為理所當然的歷史脈絡,對我的研究寫作幾乎毫無幫助;我必須針對不同背景的讀者,設法轉化或深度探究臺灣現代劇場歌仔戲的生態與歷史,找到能讓讀者產生共鳴或理解的論述方法。因此,我的跨界或跨領域學術研究,又遭逢了專業慣用語彙、歷史建構認知和意識型態差距的挑戰。
理論與建構:寫作節奏的安排和論文思路的推衍
我就讀博士近十年的時間,遭逢好幾次國際與國內政治發展緊張的關鍵情勢,例如二〇一六年的總統大選、二〇一四年香港雨傘運動與二〇一九年的反送中、二〇一六年開始的同性婚姻公投和立法運動、二〇一八年起陸續發生的美中貿易大戰,以及衝擊最大的二〇一九年全球新冠疫情等。我與同輩朋友的談話,經常涉及不同政治立場的論辯,而我的身分認同讓我常會陷入這些運動的思考,甚至花時間關注這些事件的發展。同時,我一齣接一齣、一團又一團地跟臺灣歌仔戲外臺職業戲班合作演出,很難穩定地坐在書桌前靜心下來寫作。
二〇二〇年與戲曲學院的趙美齡老師合導民權歌劇團五十週年紀念演出,當我再度與民戲長輩們見面閒聊時,我又能找到燃燒自己使命感的動力,找到導戲和寫作的節奏,更從工作心得中找到投注寫作的思維跟啟發。北藝大戲劇系教授徐亞湘老師特別建議我,細讀過去重要年代的報刊雜誌,會對研究特別有幫助。明鄭時期之前的大航海時代,以及清領、日治和國民黨政權統治期間不同的歷史建構,成為我研究歌仔戲的重要前景和背景。當我讀懂徐亞湘老師研究中所發掘的日治時代戲曲,內臺歌仔戲的時代場景逐漸在我腦海裡鮮活了起來;本來用於表現歌仔戲研究專業的慣用語彙例如文化場或民戲,我都必須自覺地設法解釋說明,思路來回糾纏在歧異的歌仔戲發展史下。細讀報章雜誌後,讓我更明白七〇年代末期當時知識青年的自覺和貢獻;例如許常惠、邱坤良和曾永義等人當年於文化界的開創,使我能夠連結戲曲現代化歷程跟臺灣現代劇場的新世代篇章。指導教授周慧玲推介霍普斯邦(Eric Hobsbawn,1917-2012)的《被發明的傳統》之後,啟發了我對國家主義和國族主義的認識和應用。我開始思考如何從國族主義的觀點,來看現代劇場歌仔戲面臨的生態資源變化。
國族主義理論不算是新穎的學術觀點,儘管臺灣內部一直掙扎在不同政治立場驅使的國族認知。我的博論題目是〈邁向「正典化」之路:一九九〇年代以來臺灣現代劇場歌仔戲的美學政治〉,我先套用「正典化」(canonization)一詞來歸納歌仔戲被國族傳統化,以及期間被現代劇場化後歌仔戲所展現的作品美學;同時我也必須不斷提醒自己意識型態影響下的寫作挑戰。歌仔戲正在被「正典化」,但如何歸納或分析?背景驅使的社會成因,與激烈現代化進程下的後工業發展、都會化和全面的教育普及密切相關,更與國族意識高漲互相對應。
我第一篇2被《民俗曲藝》期刊審查的經歷,是非常關鍵的學習;尤其衷心感謝第一位匿名審查人提供的參考文獻,以及第三位審查人提供的文章結構的建議。審查來回的互動跟期刊編輯耐心的查驗,讓我初次投稿的經歷成為成果豐厚的學習,但我也深知這個閱讀歷程對審查人來說,非常艱苦。之後,我更多的理論思考深受Jonathan Bate(1958-)分析莎學於十八世紀中期如何被知識分子建構為英國國族正典、John Guillory (1952-)以「文化資本」的觀點解構世人看待莎學──即莎翁作品成為國族正典的反省,以及Jonathan Brody Kramnick研究莎學被正典化歷程的影響,3讓我得以歸納跟推演歌仔戲近似的背景成因和關鍵,得以具體地將博論的五個章節一一結構,等於找到博論研究前行的方向,剩下的時間便是埋頭寫作。慢慢地,我開始能夠體會研究寫作真正的意義在於「思考」,那與一味規定自己一天寫三千字的情境,相差很大。除了自律,還有直面自己的思路跟盲點,並且必須不能放棄地追索不同的觀點跟解釋,才能一日一日墊高自己攀上巨人(前人)的肩膀,開始自己的論述。
我記得資格考的時候,我以為扛著四十本書進考場,就能讓自己掌握答案跟解方。我也記得,周慧玲老師不時勸我可以不要再讀書,而是專注書寫的提醒,但那不是容易放下的習慣;可我意外的是,到了博論寫作一、二稿之後,就算整篇論文坑坑窪窪落下的磚頭很多,我開始能夠不拿著書當作安慰劑,聚焦於思考,在深夜屋內的一角打字(下筆)。
第二次期刊投稿,我的文章依然是匿名審查人看稿的噩夢,而我有幸又遇到一位善心的審查人願意給我機會,指出我文章寫作不斷衍生思緒岔路的缺點;這個毛病讓我的兩位指導教授有好幾次看稿看得她們抱頭吶喊!逼得老師們不得不嚴厲批判我寫作總是改不了的問題。若不是她們從來不放棄我地陪伴和督促,我這半百軀殼的蒼涼,可能早就把我的壯志磨平至煙消雲散。
讀報、以年表格式記錄閱讀筆記,以及找到相近論述脈絡的學術書籍,是我自己較有心得的研究小技巧;周慧玲老師研究京劇與國家主義的那篇碩士論文,影響了張惠媛針對臺灣人意識的研究,啟發了臺大戲劇系教授謝筱玫博論。謝筱玫老師以碩論的胡撇仔戲劇目研究為基礎,涵蓋中國薌劇與臺灣的歌仔戲的發展淵源,從而開始了歌仔戲的國族論述,也對我的博論觀點有著關鍵性的啟蒙。怎麼找到合適且相互對話的主題脈絡,深深關係著博論閱讀和後期的博論寫作。這段路徑的摸索,我其實是從與指導老師、前輩同僚和審查人來往對談,獲得最多的收穫,而當我自己找到的時候,便能獲得最提振精神的喜悅。
過了博論口試這關,才是學海無涯的開始。非常感謝佳蓉的邀稿和學弟妹們一直以來的支持,我欣然期待我們彼此能持續學習的對話,甚至更進一步互補的跨學科和跨界的學術合作。最後,謹此借用友人聽我描述博論求學經驗後,所打的一個生動的比方:拿到博士學位,等於買一棟房子付了頭期款,接下來還要面對分期付款的房貸。所以,一切才正要開始。(完)
責任編輯:解佳蓉
審稿:李先達、陳志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