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口戲」的野與媚──一名歌仔戲愛好者的觀察

我認為傳統戲的「歌仔味」大概從幾個方面來談:第一,是唱詞唸白所使用的語言,是很自然且道地的台語,尤其可以體現在俗諺和台語語彙的使用。例如廖瓊枝老師編寫的《宋宮秘史》一開頭寇珠魂魄出場,以「漂薸」(phiau-phiô,浮萍)形容鬼魂飄盪。這是對於台語非常熟悉者,才能自由運用的詞彙。第二,也是我認為比較核心的部分──唱腔,怎樣的唱腔有「歌仔味」?其中一個關鍵是:咬字。

作者:郭芳妤(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

每個故事都有個起點,我與歌仔戲的緣分始於我出生的那刻。由於阿嬤1的關係,讓我從小就有機會親近戲台,但是這樣的親近是很微妙的,那些接觸都是在我還處於蒙昧無知的狀態,在我年幼模糊的記憶中,歌仔戲等同「外口戲」2,戲臺就是一個有一堆「蒙面人」,手持著麥克風,唱著「再會~再會~難分難離在心底~」的地方。隨著阿嬤退休,我也漸漸遠離了外臺戲和歌仔戲,直到上了大學修習台灣地方戲曲的相關課程、參加歌仔戲社,才有機會重新接觸到歌仔戲的演出。從表演、研究、保存計畫多面向地重新認識那記憶裡模糊的演出場域。

2018年「媽祖生」,臺北陳美雲歌劇團團長特邀筆者祖母許秀琴女士,與廖秋女士於大稻埕慈聖宮演出夜戲《一宮雙郡馬》,筆者與祖母於後台合影。(郭芳妤提供)

台灣歌仔戲的外台表演大多依附著廟宇慶典、神明聖誕而生。就歌仔戲發展歷程而言,外台戲的表演方式、劇目和演員組成,可稱是「內台」的延續,但是外台戲又有其不同於內台的獨特之處。

首先,內台戲班的編制較為齊全,演員多可以專精在自己特定行當的表演上,但是外台的演出環境和前後場編制皆不比內台。因此常可見演員身兼多角,如小生必須一路演到老生。又內台是商業演出,外台則是為酬神戲,因為是以「娛神」為主要目的,即使台下都沒有人看戲還是得演出。且內台往往以「十天」為一輪演出檔期,加上發展時期受到海派京劇的影響,因此時常演出「連台本戲」,但是外台戲的演出則是配合廟宇慶典,一處演出的時間大多是一到三天。因此較少演出連本戲。

隨著時代的演進,資深藝人的凋零,外台歌仔戲常會被貼上「藝術水準較低」的標籤,但我對這樣的說法實在難以苟同。內台戲有其壯偉、現代歌仔戲有其雅致,而外台戲也有它的「野」與「媚」,展現歌仔戲豐富多彩的生命力。因此各種表演場域所形成的表演型態,都有可觀之處,絕無高低之分。

一、傳統戲與「歌仔味」

外台戲在下午的「日戲」「扮仙」結束後通常會有短暫的休息,讓演員換裝才演「日戲」。「日戲」普遍演出傳統的「古路戲」,其中若是取材自「歌仔冊」、「歷史演義」、「小說戲曲」、「神仙故事」者又特別稱為「古冊戲」。由於「日戲」戲文大多演繹公侯將相、妖怪神仙的故事,因此對於符合角色的口白相當講究,表演內容與服裝造型也較符合傳統「程式」的規範。雖然「古路戲」的程式化較強,但是外台歌仔戲卻是以活戲的演出,因此在表演型態「活中有死,死中有活」。演員養成的過程中會學習很多「四唸白」、基礎的「站頭」(表演套路)來因應各種的角色、情境,雖然這些基本功大同小異,但每位演員會依據個人的條件與當天臨場的狀況、對手的不同而演出不同的內容。且就算是同一位演員,每次演同一個角色,同樣的劇情段落,卻會有不一樣的台詞、唱法,這便是活戲的迷人之處。在我看來,一位成熟的外台戲演員,能夠從角色出發,自由地活用這些表演套路,在台上與對手自然地拋接球(對答、對唱),並且逐漸形成個人獨特的表演風格。「藝術」與「藝人」緊密結合,是「活戲」環境下創造的演劇特色。

臺北陳美雲歌劇團2020年2月26日於中庄仔福德宮,日戲演出傳統戲《曹國舅得道》。(郭芳妤提供)

現在有許多「活戲」保存的計畫、展演,而我也有幸跟隨政大中文系蔡欣欣教授,參與過洪明雪藝師經典站頭的保存計畫(2020年),陳剩藝師口述《三藏出世》的採錄(2022年)與劇本修編(2024年)工作。同時也觀察到近年政府為鼓勵民間劇團保存經典劇目,而推出「看家戲」、「外台2.0」之類的輔導、展演計畫。這些計畫的目的不外乎是將藝人身上的表演藝術,透過文字、影像的方式記錄下來,因為「活戲」稍縱即逝,且不見得能夠以系統化的方式進行傳授,因此「以戲帶功」保留、傳承是最有效的方式。我雖然是以研究者、劇本修編的身分參與這些計畫,但是也從中學習到很多表演的「鋩角」,對我而言,這些都很珍貴,從這些資深藝人身上採錄下來的表演,是最有「歌仔味」的。身為研究者的任務是去分析、辨證「歌仔味」,將一個抽象的概念透過語言文字說清楚、講明白;身為編劇,則是要創造屬於當代的「歌仔味」,在劇情合乎邏輯的前提下,盡可能地留給演員表演空間,盡可能地運用道地的台語寫作。

我認為傳統戲的「歌仔味」大概從幾個方面來談:第一,是唱詞唸白所使用的語言,是很自然且道地的台語,尤其可以體現在俗諺和台語語彙的使用。例如廖瓊枝老師編寫的《宋宮秘史》一開頭寇珠魂魄出場,以「漂薸」(phiau-phiô,浮萍)形容鬼魂飄盪。這是對於台語非常熟悉者,才能自由運用的詞彙。第二,也是我認為比較核心的部分──唱腔,怎樣的唱腔有「歌仔味」?其中一個關鍵是:咬字。咬字「明」要怎麼解釋?我也還沒有一個很明確的答案,但是可以分享我的觀察:外台戲演員很常會突出「舌面前音」(tsi、tshi、si),也就是把這幾個輔音咬得特別重,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外台戲收音設備比較簡陋,為了要讓觀眾能聽清楚,因而發展出來的特色?再者外台戲演員演唱傳統曲調時,「依字行腔」的特點尤其明顯,他們會依據字音、聲調去行腔轉韻,且每位演員都有各自的做韻的方式,但是唱「變調」(非傳統曲調時)這個特色反而就消失了,演唱變調時,旋律時常是凌駕在字音之上的。再者,演唱具有「歌仔味」的關鍵是,在演唱傳統曲調時會大量運用虛字、襯字輔助,例如演唱【大調】時,第一句的句尾會加上「e a lo e」,其間也會用「e」來牽韻;演唱【倍思】則會用「i」牽韻。更不要說【七字仔】這首歌仔戲的代表性曲調,演唱時每位演員,在不同情境下,會運用不同的虛字、襯字來行腔轉韻。以上關於「歌仔味」的見解,只不過是我個人淺薄的觀察,還有待更深入的分析與探究。

不可否認當前這許多計畫,就劇種劇目的保存而言,具有重大的貢獻與意義,但是就「活戲」的訓練、傳承來說,「保存」、「定型」的概念和「活戲」的精神存在著根本的衝突。當然可以說,演員的養成過程,本來就得靠一些固定的套路、套語,培養行腔轉韻、編唱詞與唸白、武戲的基本功,但是更重要的是有了基礎之後,必須透過大量的演出,特別是與前輩同台的磨練,讓所學的基本功得以被活用。也就是必須長時間的浸潤、薰陶,才有可能培養一位優秀的活戲演員。

二、胡撇仔戲與演員魅力

如果說下午看古路戲是沉醉在演員的唱念,那晚上看「胡撇仔」,我會說是那是為演員的真情所動容。「胡撇仔」通常搬演男女奇情、江湖恩怨的故事,劇情曲折離奇的程度堪比現在的八點檔,「相愛之人不能相守,相累之人偏來折磨」這樣煽情的劇情,雖然乍看之下有些老套,但是透過演員真情流露、生活化的表演,其實比重視程式化表演的古路戲更能夠引發觀眾的同情。當然演員演唱一首首符合劇情、人物且又朗朗上口的流行歌曲,加上閃亮炫目的服裝造型,讓人很難不為之著迷。

臺北民權歌劇團2024年5月1日於永和保福宮,夜戲演出《國王找母》。(郭芳妤提供)

由於表演形式的緣故,看外台戲演出,演員的表演功夫反而超越故事情節的合理性、人物刻劃的細膩度,成為觀眾們最應關注的重點。我認為目前台灣外台戲成熟的演員,年紀大約落在60歲上下,他們的唱念純熟,也通常建立了個人的表演特色,且體力尚可負荷外台戲夏天酷暑難耐,冬天寒風刺骨的演出環境,因此可以說是目前外台戲的中堅力量。我個人在觀賞外台戲演出的時,最容易被演員的唱腔,以及演員之間自然、輕鬆,且時常打破「第四道牆」的表演給吸引演員和對手之間收放自如的互動;小生、小旦偶爾逾越身分的口白和行為;三花、三八誇張的造型和不修邊幅表演,總會讓人讚嘆外台戲演員隨勢而變的靈活。這也是我認為外台歌仔戲最能展現其活力之處。

傳統戲有許多保存計畫正在進行,那胡撇仔戲呢?胡撇仔戲特殊的表演方式:包含流行歌的運用、演員講口白的方式,乃至劇目的保存則比較罕見。再加上胡撇仔戲不同於傳統戲有許多的「程式」、「套路」,或應該說,胡撇仔戲的「程式」與「套路」似乎需要費很大的功夫進行整理,才得以建立其脈絡,並用於傳習。

三、外台戲的觀眾與未來

說了一些對於戲台上的觀察,我想再談談戲台下的氛圍,戲台下的觀眾,來來去去,有些是虔誠的信徒;有些是特定演員的戲迷;有些則是碰巧路過而駐足欣賞。每個人想從戲中獲得的東西都不同,外台戲的隨機與靈活也展現在觀眾身上。這群觀眾大多是年紀稍長的長輩,或許是語言與欣賞美學的隔閡吧?以致年輕人很少主動去親近戲台,我想若我沒有出生在一個與歌仔戲緊密連結的家庭,我可能也會像大多數的同齡之人一樣,對於本土的戲曲非常陌生。然而幾次在廟口看戲時,都會觀察到少數廟宇附近的青壯年居民,晚上下班回家後帶著孩子外出散步,經過戲台時父母總會細心地向孩子介紹戲台上在做什麼。我在一旁覺得十分的溫馨,我在想,我們常說演員與觀眾都需要傳承,那怎樣的觀眾傳承可以最深刻呢?在幾對的父母親與孩子們的互動中,我發現「環境」才是最重要的。當清澈稚嫩的雙眸映入了戲台的同時,他們與當地廟宇文化、本土文化的連結也從此展開。未來他們長大了,有機會就會主動親近歌仔戲,不論他們是誰,來自何方,這片「外台」的天地始終敞開著,以其特有的魅力迎接每一位觀眾。

「外口戲」的活力與魅力,唯有親自在戲台下看戲才能真切的感受到,很慶幸我從小就有機會親近這樣的演劇環境,但是也很感慨,二十年來外台戲的演出「始終如一」。雖然有年輕的前後場演職人員加入,但整體從業人員的年紀還是難以挽回地邁向「高齡化」,表演形式、環境設備均沒有太大的突破,且戲路不斷減少,外台戲將何去何從?這是這個世代的外台戲從業人員必須面對的課題。朝向「精緻化」走入劇場嗎?或許許多的民間戲班會漸漸轉型,但我並不樂見這樣的情況發生。以料理為喻,劇場公演就像是飯店大廚精心安排的精緻菜餚;而外台戲就像是常民口味的路邊熱炒。我們可以享受精緻歌仔戲的高雅,但也不能沒有外台歌仔戲的活力,兩者缺一不可,且應相輔相成,才能創造出屬於我們這個世代的歌仔戲。

身為尚在學海浮沉的研究生與初入編劇之門的編劇,外台戲的劇目和表演有豐富的內涵可以讓我探索與學習。我們深處的這個時代,是一個充滿挑戰的時代,母語的流失、優秀藝人的凋零,都讓「承先」充滿阻礙;同時這也是一個充滿機會的時代,我們不僅有更多資源與科技可以運用,讓「啟後」值得期待。在參與許多保存計畫的過程中,我很慶幸自己能運用文字、拼音和各種錄音、錄影的工具去紀錄;另外也看到外台戲的舞台上越來越多戲班第二代、第三代接棒;也在公部門各項計畫的推動下讓外台戲的戲齣、表演風格能夠被傳承、推廣。

童年回憶裡的那句歌詞,時常在我腦中縈繞,我對於外台戲的情感真的是「難分難離」。願我能繼續進德修業,讓這段緣份能夠延續,這份感動得以擴散。緣起,不滅。

策劃:林庭儀
責任編輯:解佳蓉
審稿:吳宗佑

關於作者

  • 1999年夏季生於新北蘆洲,自小受祖母──歌仔戲生角演員許秀琴女士影響,而對歌仔戲產生興趣。後進入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學士班及碩士班就讀,在學期間加入政大歌仔戲社學習歌仔戲表演,亦隨蔡欣欣教授參與多項歌仔戲研究、保存、展演、推廣計畫,並開始嘗試歌仔戲劇本寫作。現為高中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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