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色變裝】跩怪現形:初探台灣Drag比賽

變裝皇后(drag queen)在台灣的發展時間不算長,但若溯及反串與扮裝表演歷程,則可拓展更為深厚的文史脈絡與創作空間。近年之所以飛快成長,不得忽視變裝比賽在台蓬勃興盛的現象,若切入其中探究,混雜多元的音樂演繹、性/別身份的模糊逾越及台灣意識的召喚體現,是幾項能持續挖掘台drag表演特性的討論層面。

作者:楊智翔(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研究生)

變裝皇后(drag queen)並非台灣本土產物,約在2016年影音串流平台Netflix在台上線,且美國電視選秀節目《魯保羅變裝皇后秀》(RuPaul’s Drag Race)可在台收看後,本地變裝皇后才又開始蓬勃。在這短短不到十年間,各式各樣變裝比賽炫風興起,伴隨表演場地激增與各種跨界合作開發,新銳變裝皇后於是火速成長,造就今日以台北為核心,台drag遍地開花的跩怪榮景。

除了常見於派對、酒吧、遊行等活動場合,電視節目、電影、劇場、Podcast及線上節目等媒體也可見其蹤影。變裝已不只是種可被區分的表演形式或造型風格,更是一項職業、一種身份認同,同時也彰顯並實踐著擁抱多元性/別價值的主張。接下來,本文將扼要簡述其發展起源,並連結台灣近代反串與扮裝脈絡,試圖初探台drag發展至今的表演美學,尤其在變裝比賽的比拼下,台灣變裝皇后的表演與展示,究竟長出了哪些值得細究的內涵與影響。

Drag的誕生

變裝皇后或變裝國王(drag king),從來就不只是男扮女裝或女扮男裝這麼簡單,它是一門藝術、一股力量,更是一段抗爭的歷史。數百年來,世界各地劇場早已發展出跨越性別的易服(cross-dressing)表演,而Jake Hall在《變裝的藝術》(The Art of Drag)中指出,1870年英國《雷諾週報》(Reynold’s Newspaper)上有則邀請:「We shall come in drag, which means men wearing women’s costumes,…」,是距今最早出現變裝(drag)一詞的紀錄。據Channing Joseph研究,曾於1888年因穿裙裝遭警察逮捕入獄的William Dorsey Swann,很可能是首位自稱「變裝皇后」(queen of drag)的人1。當時他號召美國黑人社群主辦舞會並組建家族,成為變裝舞會文化的某種早年起源。

第一位變裝皇后William Dorsey Swann

這項文化的重要開拓者Crystal LaBeija也是位變裝皇后,曾於Frank Simon的紀錄片《皇后》(The Queen)中現身。她在1967年參與全美敢曝小姐選美比賽(Miss All-American Camp Beauty Pageant)時,因輸給白人而深刻意識到嚴重的種族歧視,決心創立專屬黑人社群的變裝舞會(ballroom)與家族(house),逐漸形成今日為人所知的舞會樣貌。Ballroom是舞會也是比賽,在各式各樣的項目(category)裡,大家互相較勁舞姿、造型、態度及融入社會的能力,其中更發展出嶄新的舞蹈風格——風尚舞(voguing)。Jennie Livingston著名作品《巴黎在燃燒》(Paris Is Burning)即將該舞蹈的先鋒之一Willi Ninja記錄下來,並呈現1980年代末,美國紐約變裝皇后與變裝舞會的具體情景。

《巴黎在燃燒》(Paris Is Burning)預告

將皇后文化拓展至全球的重要推手RuPaul,生平首度見到變裝表演,正是由Crystal LaBeija帶來的演出2,而後她在紐約展開變裝事業,酒吧表演、發行專輯、彩妝代言及節目主持全是她的變裝實踐。2009年她製播選秀節目《魯保羅變裝皇后秀》,伴隨影視媒介的擴散效應,世界各地於是掀起一波變裝熱潮,持續延燒至今,台灣也不例外。

快速回顧變裝(drag)發展過程,可發現從變裝舞會到電視節目,幾乎不脫選秀比美這件事,也就是說,「比賽」始終是變裝皇后重要的展演場域,並且也是形塑其美學樣貌的關鍵歷程。

《魯保羅變裝皇后秀》(RuPaul’s Drag Race)第16季預告

反串、扮裝與變裝

回到台灣來看,戲曲舞台上早有「反串」表現,原為演員演出不同行當,後因禁止女性登台等時代因素,出現跨越性別、男扮女裝等情況。歷經諸多演變,女扮男裝轉而成為主流,尤其常見於歌仔戲此一劇種。1963年《梁山伯與祝英台》上映,邵氏電影找來凌波扮裝出演梁山伯,可謂深具代表性的反串經典,第二屆金馬獎更破例在男、女主角獎外,頒發最佳演員特別獎給她。1990年代台灣電視圈曾興起一波反串風潮,各家電視台紛紛推出單元劇,形塑荒謬可笑的女性角色,且全由男性藝人扮演。同一時期,中視《天才BANG!BANG!BANG!》及台視《台灣紅不讓》則廣邀民眾上節目,透過男扮女裝對嘴表演,比賽誰模仿當紅女星最傳神,並安排卸妝橋段,對比扮裝前後男兒不男兒的性別差異。

早前一些,藝人蔡頭1994年曾網羅多位男扮女裝表演者,創立「紅頂藝人」歌舞團,造成一陣轟動帶動反串表演市場,旗下藝人更曾至美國參加「世界反串皇后選美」比賽奪冠,吸引國際注目。同期透過比賽出道的還有簡志澄。1995年國立藝術學院首度舉辦「反串選美比賽」,化名為「松田丸子」的她,獲冠後隨即創立「白雪綜藝.劇團」,受邀至各大場合演出,其中還包括1996年台灣第一任民選總統李登輝的就職晚會。另一方面,當今推動台灣變裝文化發展不遺餘力的Alvin表示,那段時期還有舉辦於Underground及LIVE等地的變裝皇后派對「Paradise Party」3,可說1990年代是近代台灣第一波變裝展演高度盛行的時期,且也能看出變裝與比賽深度密切的關聯。

1998年「Paradise Party」演出情況

1998年紅頂藝人參加美國「世界反串皇后選美」奪冠,返台接受女友祝賀(因圖片版權限制,請至國家文化記憶庫點閱)

正在反串與扮裝於台灣當紅之際,表演者的身份認同也備受考驗。「扮裝 = 同性戀」的歪理盛行,導致紅頂藝人強烈切割,不過「紅陵金粉劇藝工坊」等學生劇團卻反而高唱「扮裝是為了取悅自己」4,企圖破除歧視、帶出倡議氣勢,並積極肯認蘊藏其中的慾望、妖性與女性特質。此後,扮裝與認同這兩件事在台灣便形影不離,尤其2003年台北迎來華人社會首場同志大遊行、2006年西門紅樓酒吧陸續開業形成同志市民空間後,扮裝上街展示及變裝登台演出,成為一種活出自我的實踐動能,不論任何性別、性傾向與性別氣質,如此而為都能為自己帶來勇氣與自信,「投入比賽」即是種最具體也最有力的行動策略。

相繼從比賽出道

回顧台灣變裝皇后比賽,約在2016年《魯保羅變裝皇后秀》在台逐漸引起話題後又開始盛行。根據其主辦單位與目的,大致可分為:(一)地方政府執行「同志公民運動」,如高雄市政府民政局主辦「港都最佳扮裝國王/皇后」選拔(2016);(二)對話原住民當代藝術,如台灣Pulima藝術節與澳洲Yirramboi 明日藝術節合作「台灣原住民變裝皇后大賽」(2018);(三)響應國際活動,如彩虹酷兒健康文化中心於國際愛滋燭光日舉辦「Drag Queen愛心大使選拔比賽」(2019);(四)民間商業活動,如WERK舉辦「對嘴生死鬥」(2018)、網紅FJ234製作線上節目「Make a Diva變裝皇后生死鬥」(2019、2021)及Locker Room舉辦「皇后更衣室」(2021-)等。

2016年「港都最佳扮裝國王/皇后」決選現場(圖片來源|高雄市政府民政局官網

儘管以上目的不盡相同,且未必與美國電視節目直接關聯,但透過比賽聚眾來「展演身體」並「倡議多元性/別」是這些賽事的共通性。而藉由參賽,皇后也能累積各自聲量與地位,看誰更具藝術性與影響力,足以左右觀眾、市場與美學。細數當今活躍在台的變裝皇后,如:飛利冰(Feilibing iCE Queen)、飛帆(FeiFain)、跩姬寶貝(Draggy Boo Boo)、薔薇(Chiang Weiii)、尤蘭達(Yolanda Mesula)及妮妃雅(Nymphia Wind)等,全都參與過比賽甚至獲冠,並且也全都已是變裝家族的母親,更經常於各大賽事擔任評審。由此可見,「變裝—參賽—成名—翻轉」已為不少人開創嶄新未來,而《魯保羅變裝皇后秀》即是這些翻身文本的先鋒與經典。RuPaul藉著節目與選秀將變裝打入主流,成功開拓出當代變裝皇后的全球崛起路徑,許多台drag曾表示,最初正是受此節目的啟發與鼓舞才決心投入。

「皇后更衣室」比賽

聚焦本地觀察,「皇后更衣室」是台灣近年頗具規模、非一次性的變裝比賽,2021至2023年已舉辦約莫十五場賽事,若非新冠疫情攪局,次數可能更多。起初每月皆有一次初賽,參賽者四位(後增為五至六位),三次初賽後會有一次決賽,三年下來已促成近五十位新興皇后登台,且持續增加中,這項賽事舉辦對變裝在台灣的發展確實功不可沒。每次賽事的流程大致為:評審開場秀、參賽者個人才藝表演、兩兩對嘴對決、觀眾票選、脫衣猛男(gogo boy)串場表演、晉級者對嘴對決、終至頒獎。參賽者歷經初賽排名後,優選者最終將於季決賽爭奪后冠。首季總決賽的評審之一正是松田丸子,她也曾是線上節目「Make a Diva 2」的評審,重振於2016年後的台灣變裝比賽,由此總算與1995年國立藝術學院「反串選美比賽」產生連結,形成從反串到變裝的選秀脈絡。經由賽事推辦,不僅有越來越多新興台drag加入,台灣變裝產業也逐漸壯大,其表演美學也在競爭比美的過程中逐漸形成。

2021年Locker Room「皇后更衣室」首季決賽評審與參賽者(圖片來源|Locker Room Instagram

首先可從音樂演繹方式切入探究。變裝皇后表演至今大抵不脫對嘴(lip-sync)的展現,早從1970年代Crystal LaBeija在夜店、變裝舞會,或是1990年代台灣綜藝節目選秀,抑或2009年後RuPaul製播《魯保羅變裝皇后秀》、2021年起Locker Room舉辦「皇后更衣室」皆是。不論純粹演出或比賽較勁,如何運用臉部肌肉、身體動作、表演內容、整體造型及觀眾互動,製造個人與音樂原唱最極致的配合與最具創造性的張力,是對嘴表演最核心的展演訴求。不是嘴形、神韻、姿態精準到天衣無縫就所向披靡,更具挑戰性的是透過「對嘴擬仿她人」如何「展現自我魅力」,關鍵在於選曲思維、表演編排與顛覆程度,而根本影響正是所選音樂與曲風能多麼破格或引起共鳴,讓觀眾得以想像並經驗前所未見的化身。

就「皇后更衣室」來看,除了歐美流行歌曲外,日韓、粵語、印度、華語流行、拉丁舞曲、族語創作、台語經典甚或歌仔戲曲等,全是參賽皇后曾選用的音樂範疇,擬仿對象的跨度之大,反映能表現的面向可多豐富、性格可多突出,足見台drag表演高度混融的變化潛能與歷史淵源。比起耳熟能詳的大眾流行,演繹更具故事性或驚世駭俗的音樂,有時能讓對嘴更有張力、個人特質更為立體,藉此能多麼與眾不同、多麼歪邪叛道、令人瞠目結舌並激起觀眾慾望,是這項美學最為外顯的表現基礎。

2022年Locker Room「皇后更衣室」第三季決賽片段

不只求勝,更要逾越

其次是性/別身份的模糊逾越。起初台灣還能常見穿戴矽膠假胸、假屁股墊等凸顯女性身體曲線的變裝造型,而後有些皇后為彰顯出眾個性,或在比賽裡展示超越想像的身體質地,於表演過程選擇褪去衣物、裸露男性乳頭及經年練就的胸臂線條等策略逐漸成為主流。在捨去義乳、顯露原胸(或再加胸貼)又保留假臀等高度拼裝的造型之下,刻意又女又男、非男非女、可女可男、先女後男或先男後女等形象展示,推進了對嘴表演性/別逾越的感官張力。尤其有段時期,渾身肌肉線條顯著的脫衣猛男們,紛紛轉而對變裝表演趨之若鶩,對商家與觀眾而言這或許是種跩怪賣點,但從皇后表演美學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更加揭露了性/別多麽具有操演性(performativity),且另開啟一處變裝且待開發的創造空間,足以持續重新定義性/別。

2024年Locker Room「皇后更衣室5.0」比賽現場(攝影|楊智翔。照片背景經編輯後製處理)

另一方面,相較磨練對嘴技術,另有些皇后開始展露「真唱」實力,顯得變裝表演更加高階、更為非凡。的確,身體透過造型能說變就變,但嗓音卻難以變裝與反串,再怎麼練就聲音質地或升降key,音質與性/別的聯覺印象較不易破除。但也因為如此,跳脫嘴形擬仿而露出生理音質,成為更能展現個人魅力的有力工具,且在妝容、服裝、動作與行為等外顯的性/別操弄外,如此也多了一項源自內在的模糊變因,能組建更具複雜性的身體風景。甚至,經常被皇后選唱的歌手,歌曲中的多元性/別意象將一再被確立,這不僅促使皇后能成為皇后,也使得原唱會被喚作同志天后,是種身份互相交換、混融並一起晉升的動能表現。

Drag與台灣

再者是藉此如何召喚台灣意識。在變裝比賽場合,倘若選用具台灣文化內蘊的音樂、造型或表演,經常能激起觀賽群眾更熱烈的歡呼,揪住眾人目光。諸如策略性搭配台式服飾及復古髮型,或選唱時下流行的華語歌、早期流行於秀場的情歌及台語歌,抑或在表演中聚焦各種明喻、隱喻台灣的符號,呈現過去反串及扮裝中的元素等,這都能喚起本地觀眾更親密、更有歸屬感的集體經驗投射。於是變裝表演不再只是自我魅力的展現、性/別身份的逾越,還增添了凝聚國族意識的力量。

這之所以奏效,除了RuPaul在《魯保羅變裝皇后秀》中,經常鼓勵參賽者展現文化脈絡以彰顯個體特質,因而帶出表演美學的影響力外;台灣殊異的國際處境及亟欲掙脫困境的動力,亦契合變裝表演所蘊藏的邊緣、抵抗、顛覆及逾越本質。不做性別要做自己的同時,無形中也扣合了不服膺霸權要宣示自主的意識。因此,變裝不僅能展示個人特質,更能擴延連結社會、政治、族群、文化、經濟與國家脈動,秀出不屈不撓的認同意志,對身體進行全方位的(異性戀霸權/獨裁威權)解殖。

由飛利冰帶領的「冰家」常在表演裡融入原民文化底蘊,展現身為台灣原住民的驕傲;而由辣媽祖、囍相逢與豔紅組成的「辣氏家族」,則常主打具漢人民俗特色的變裝展示。雖然她們多以文化推廣為名,非要討論政治或國族差異,不過對本地觀眾而言,這都深刻展現了台灣變裝美學,如今可與歐美起源做出區隔的某些關鍵。尤其在世界舞台要一較高下時,如何召喚並彰顯文化主體性,對台灣來說總是個不能失分的重要議題。

曾為「皇后更衣室」首季賽事評審之一的妮妃雅,2024年加入第十六季《魯保羅變裝皇后秀》,成為該節目有史以來首位台灣參賽皇后。比賽中她選擇帶來的首場表演,正是集結眾多台灣藝術家合力完成的戲曲身段「水袖舞」,並以台灣特有種藍腹鷴融入冠盔造型(由李育昇設計製作)與表演,企圖藉變裝藝術來展現台灣反串文化底蘊,是台drag美學躍上國際的歷史時刻。

妮妃雅(Nymphia Wind)於《魯保羅變裝皇后秀》帶來水袖舞(4:07-5:08)

總結來說,變裝皇后(drag queen)在台灣的發展時間不算長,但若溯及反串與扮裝表演歷程,則可拓展更為深厚的文史脈絡與創作空間。近年之所以飛快成長,不得忽視變裝比賽在台蓬勃興盛的現象,若切入其中探究,混雜多元的音樂演繹、性/別身份的模糊逾越及台灣意識的召喚體現,是幾項能持續挖掘台drag表演特性的討論層面。當今變裝皇后在台掀起的熱潮前所未見,本地的表演美學正處於快速發展階段,能走到多遠無人知曉,唯一能確定的是:變裝表演在台灣終將沒有消失的一天。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假使從未親臨現場、感受跩怪風采,那就趕緊跟上,避免錯失下一位台drag誕生。

責任編輯:張曉逸
審稿:陳志豪  解佳蓉

關於作者

  • 書寫、製作、表演與策劃者,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熱衷探索空間、身體及意識彼此作用的情境與關聯,及在模糊狀態裡各種流動的可能性。近年經歷包括:臺北藝穗節駐節評論人、表演藝術評論台專案評論人、聚思製造端東南亞性別網絡計畫、北藝中心亞當計畫—士林考,及參與李奧森《切割、破裂、凝聚、碾碎、警察》、Xavier Le Roy & Scarlet Yu《Temporary Title, 2015 (Taipei 2023)》、明日和合製作所《肉神殿(2023)》等演出,並曾與軟硬倍事協策臺灣文博會、白晝之夜、新北城市藝術節等節慶展演。合作聯繫:d44447777@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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