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謝筱玫
謝筱玫是臺大戲劇學系的系主任，研究專長是傳統戲曲的現代表現、後殖民論述、北美亞裔戲劇、跨文化表演，而近年，她也開啟了對「科技藝術」的研究興趣，除了與不同系所、專長的老師共授跨領域的科技藝術相關課程，也協同主持「教育部前瞻顯示科技跨域應用校園示範場域計畫」、參與未來展演場的營運管理，她還發想了「哈姆雷特機器人 5G 異地虛實共演計畫」，並獲得文化部5G計畫的補助。本文由自謙為科技小白的筱玫老師主筆，分享她如何踏上科技藝術這條不歸路、主理《哈姆雷特機器人》的跨域演出，以及她怎麼與科技藝術共處。
與科技藝術的相遇
2011年底，我在臺南看了秀琴歌劇團的《安平追想曲》，對王奕盛的影像設計印象十分深刻，寫了一篇劇評，裡面有一段都在談影像設計，它讓我對影像可以在劇場裡扮演的角色有更寬闊的想像，從那時候我開始關注影像在劇場裡的應用。2019年我以奕盛與唐美雲歌劇團合作的作品為研究對象，寫了一篇臺灣戲曲影像發展與美學實踐的論文，算是為這八年的觀察做了階段性的總結，這個觀察與研究是引領我進入這個領域的契機。
一項新的技術乍出現的時候，它可以如何被應用，這個問題會挑戰各領域的人。「科技藝術」其實是弔詭的詞，當這個新技術的應用還沒成熟的時候，我們會以「科技藝術」這類的詞彙來定義與理解它，類似電影剛出現的時候對人類所造成的衝擊，但當它普及之後，我們就見怪不怪了。「科技藝術」之所以打動我，是因為我對於「新媒體如何挑戰藝術家的想像力、藝術家如何在劇場使用新的技術」這件事情很感興趣，在新技術的應用尚未被完全窮盡之時、在一切仍充滿各種不確定性的時候，對我來說是最有趣的，當它發展較成熟時，可能就會慢慢固定下來，有模式可遵循套用，這個階段就比較乏味了。所以2011年我看到王奕盛如此在傳統戲曲的舞臺上使用影像的時候，感覺眼睛一亮，這個研究題目我做得興味盎然，他的美學影響了後來的臺灣戲曲影像，現在來看當然見怪不怪，但記錄這關鍵時期的發展、以及他的設計如何影響敘事與場面調度，十分有意義，因為一切的改變都不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我從欣賞、研究走向企劃、統籌。這個轉變的契機是當時的詹魁元副教務長提到學校可能會有一筆捐贈，得以建置沉浸式的投影環境，並詢問我戲劇系是否願意參與，我當時已是系主任，覺得這對學生是很好的機會，自是當仁不讓，為了做好準備，那個暑假我走訪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中心，之後與現任教於南藝大的羅禾淋老師合作開設「沉浸式科技劇場專題實作」課程，他是主授、我則一起參與學習。一個學期下來，我雖然無法像同學們那麼厲害地使用軟體進行創作，但是對於這些工具以及它能做的事情，有了具體的了解以及更多想像的基礎。
後來捐贈案雖然不了了之，但是不久得知教育部有前瞻顯示計畫的徵件，一切因緣俱足，也很幸運爭取到計畫，得以建置沉浸式投影的場域，並且陸續安排相關課程。另外，在空間施作階段，我就開始規劃定目劇的製作，如此來參訪的人們不會只看到一個空殼，而能藉由好的作品啟發更多想像。類似的場地在外面租借一天動輒上萬元，因此我們可以在這個小小的實驗劇場盡情進行各種展演實驗，實是奢侈的幸福。
動畫《葬送的芙莉蓮》裡面有一句話我很喜歡，大意是：魔法是一種想像，只要想像得出來，就能夠實現。科技對我來說也是一種魔法；在我這個生命階段的學習，已非意在嫻熟工具的操作，而是知道這些工具能做什麼，並從中觸發更多的想像，勾勒出美好且可行的願景，並朝這方向努力。
邊想邊做：從《哈姆雷特》到《哈姆雷特機器人》
這幾年我在擔任幾個科技藝術計畫的審查工作以及執行前瞻顯示計畫間，認識了一些科技背景的先進與同儕，感覺到很多時候是硬體設備與技術有了，但是欠缺好的內容去凸顯技術之必要，但我身邊明明有許多才華洋溢的年輕人，總覺得科技技術端與內容創意端的人才需要更多對接與交流。比如VR技術雖漸漸純熟，但它還無法普及，因為還沒出現「非如此不可」的應用內容，所以這個領域還大有可為。5G也有類似的情況，政府前幾年之所以投注經費鼓勵相關的應用，也是因為想推動高速的行動網路環境，希望出現好的範例，證明5G應用的可能性與重要性。當然目前應用在表演藝術上的案例，我自己看到的大多不是很滿意，內容與形式完全脫鉤，純粹在展示技術，可見兩者的整合有相當難度。因此忍不住想，如何讓科技變成說故事的利器？如果戲劇系可以嘗試把科技元素加入表演藝術，甚至進行跨領域人才的交流，應該是美事一樁，那可以做什麼？怎麼做？
因為我們把實驗劇場改造為沉浸式投影空間，所以很自然地會想要利用它來做嘗試。我在戲劇系幾乎都會教到Hamlet這劇本，覺得此劇最耐人尋味之處是關於表象與真實之間的辯證，在爾虞我詐的宮廷中，什麼時候哈姆雷特以真心示人？ 什麼時候他在裝瘋賣傻、扮演瘋狂？ 「他在偷看，我在偷看他在不在偷看。」這種諜對諜的心機很有意思，延伸來想，如果我們以機器人象徵哈姆雷特的軀殼，而他把最真實的自我隱藏保護起來，那是否可以用兩地共演的方式來推進這個概念：讓哈姆雷特演員本尊在A地，象徵他真實的情感與自我，其他人在B地與他的機器人分身互動，而兩地的影像透過訊號互相傳送，又會產生什麼效果？
想到這些，不禁躍躍欲試，也形成了《哈姆雷特機器人》的構想（跟穆勒的《哈姆雷特機器》沒有關係，只是以此期許能創造一些影響），去投文化部的徵件。第一次投的是科技藝術創作補助，沒有通過；後來有藝術5G科技跨域應用的計畫徵件，羅禾淋老師邀我一起投件，我重新修改了計畫書，獲得了兩年的補助。
拿到計畫雖然高興，但要如何執行卻非常挑戰。技術一定做得到，但在戲劇系，只有影像設計的王正源老師懂得部份技術，要找到其他願意加入、一起努力的專家並不容易。當然最簡單的方式是拿著補助款請廠商處理技術的部份，但第一年還有時間，我比較想跟學生一起試試看。計畫第一年，我跟正源老師合授「科技藝術劇場專題實作」課程，帶著來自不同系所、有興趣的學生一起做，期望培育跨域人才。課程讓學生以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為文本、以異地共演為技術框架，一起實驗探索不同科技運用的可能，很多東西都是從零開始，包括機器人、機器手臂、5G技術，這些想要在演出中嘗試的關鍵元素，對大家都是陌生的領域。感覺像在黑暗中帶領著一群人摸索前進，雖然相信盡頭有光，但帶領眾人在未知中摸索，壓力也是蠻大的，還好一群助教們各司其職，都很給力。
拿到計畫之後，我花了很多時間跟編劇蔡志擎討論劇本，因為異地共演的世界觀要如何成立？如何執行？相當燒腦。如果照我原先想像，哈姆雷特本尊在小劇場，其他人在遊心劇場跟他的機器人分身互動，剛開始五分鐘觀眾可能會覺得新鮮有趣，但之後就會無聊，畢竟哈姆雷特的戲份相當重，主場地只有一具機器空殼與幻影，有什麼戲唱？在課程進行間，同學們不約而同提出兩地非對稱的敘事線，比如一地是人間（丹麥宮廷），一地是陰間（老哈姆雷特鬼魂），兩邊各自進行，偶爾有交集，能想到這些，我覺得課程就成功了一半。
我找來黃丞渝擔任第一年的導演，她對異地共演的《哈姆雷特》也有自己的想法，等於推翻了我們前期的劇本初稿。她跟志擎溝通後，以〈責母〉一段去發揮，她想像的哈姆雷特，是躲在科技後面拒絕與母親溝通的兒子，派出他的機器人小小兵去面對與詰問母親。雖然跟原先設定的不同，但我覺得也很有意思，她甚至使用了臉部濾鏡，讓哈姆雷特對著機器手臂上的鏡頭說話，要母親記得他父親的樣子，而透過濾鏡出現在螢幕的是老去的哈姆雷特的臉，（父子二人長得像，名字也一樣），控訴母親忘了父親／自己，搭配著影像，這段責問有了雙重的意義。
過程中，我學到了很多，比如，機器人的核心概念是定位感測，跟自走車的原理有互通之處；機器手臂的運作沒有想像中靈活，因為它主要是為了工業製造而生的，並不是為了藝術服務。然後科技藝術真的很燒錢，兩地共演，意味著排練、演出時，兩邊都要有技術人員，是雙倍的開銷，還好有計畫支持，才能大膽地去嘗試。
更多人同行：《哈姆雷特機器人》的下一步
哈姆雷特機器人計畫的第二年，我們會結合戲劇系學製推出。這次的導演是呂柏伸老師，他對異地共演的《哈姆雷特》也有自己的想像，這部分我尊重他。
第一年，我們透過工研院向達明機器人借用機器手臂，並請兩位系友陳大再、管翊翔（小管）去達明上基礎課程，發現機器手臂的程式碼撰寫與操作沒有想像中直觀（儘管如此，第一年大再、小管還是讓手臂照導演想要的方式動起來）。後來透過大再，我認識了成大建築系的沈揚庭老師，他的實驗室主要研究機器手臂如何應用在工地，後來與安娜琪舞蹈劇場合作、開發了機器手臂模擬人體動作的程式，我也在臺南看過他們的作品發表。沈老師對於機器手臂的藝術應用也相當感興趣，今年四月中我與幾位系上的老師及助教一同去臺南參訪他的實驗室。沒有意外的話，機器手臂的部分我們應該就會有強大的生力軍加入。
計畫書中本來也設想了C地的觀眾，就是如果同時有一群人在線上觀看兩地的直播會怎樣呢？這個想像的藍圖在第一期還顧不上，結果前陣子系友鄭晴元介紹了任職於KKBox集團的校友彭弘達，我跟他們開了一次會，知道這個技術與直播平臺的建置對他們來說很容易，他們也很樂意協助，所以今年如果行有餘力可以嘗試。5G方面，我們有羅禾淋老師，他有豐富的相關計畫執行經驗，第一年因為過於忙碌，戲劇系這邊撐得很辛苦，第二年他會盡全力跟我們配合。正是，關關難過關關過。
走在科技藝術這一條（不歸）路上
我覺得計畫都是一個扣一個，當你投入在某個領域的時候，就會不斷有其他的想法出現。比如我跟資工系的鄭龍磻老師合授「顯示科技與沉浸式體驗設計」課程，聽他分享研究時，覺得他在談VR裡的使用者體驗設計跟沉浸式劇場有很多共通點，也啟發我寫了一篇研討會論文，並且想要繼續探討VR360影片與沉浸式劇場之間的身體感。
今年我們的教育部前瞻顯示計畫來到最後一年，但我覺得這個場域能做的事情還很多，包括可以設計一些科普內容的影片，寓教於樂、作為教育推廣之用，我覺得海底世界就是一個很適合沉浸式投影環境的主題，想著想著，就讓我認識了本校漁科所的楊珊嬅老師與海洋所的單偉彌 (Vianney Denis)老師，他們的研究領域是臺灣深海珊瑚，Vianney老師有深潛執照，也喜歡拍海洋影片，三月份他們來參訪這個沉浸式劇場空間，也有想要用影片作推廣的想法，雙方可以說是一拍即合，為後續的合作感到興奮不已。
給尚未啟程的你
如果要給還在觀望、想參與科技藝術創作的人一些建議，我覺得有興趣和不怕困難是很重要的。我也是科技小白，這一路上遇到很多問題，很多時候是硬著頭皮慢慢去克服，也在過程中找到可以合作的人。這幾年透過課程，慢慢訓練出一些學生，我會觀察他們的長處是什麼，有機會就把他們拉進來一起執行計畫、增加彼此的經驗，而他們通常也不負所託，成果往往超出我的預期。這學期開學前，收到建中教務主任的來信，說希望我的團隊可以去幫他們開微學分的科技藝術課程，沒想到我們也闖出一點名號，欣慰之餘，介紹了兩名系友過去授課。
沒有科技、技術背景的藝術家或劇場工作者在科技藝術領域能扮演的角色，我認為是：鑑賞評論、研究、策劃、統籌、溝通。十幾年前我從評論者的角度開始關注科技藝術，之後它進入了我的研究領域，後來也開始提計畫（策劃）、執行計畫（統籌與溝通）。我的建議是平常要多看相關的展演，有機會可以去接觸技術方面的課程，目標不是為了成為厲害的操作者，而是知道技術可以做到什麼，有更具體的想像基礎，才能延伸更多的想像，提出吸引人的計畫，爭取到資源去執行。比如《哈姆雷特機器人》一開始是我去華山看陶亞倫老師《控制中心》展覽的時候所觸發的聯想。
這幾年開設跨領域的課程，我常跟同學說，重點不在你學到了什麼技術軟體，而是你學會用什麼語彙去跟不同領域的人溝通，在做這類計畫的時候，溝通協調往往是耗費最多時間心力的部分。不論是科技藝術或其他領域，我想，在這個跨領域世代，成為善於跟不同領域溝通的橋樑角色，是很重要、也被需要的。
封面圖 攝影：陳明緯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解佳蓉、張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