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詩翰
作為藝術創作者,創作出作品一直是我的工作,若真要為自己下一個身分標籤,我想定義自己是勞工,但大眾似乎不這麼看。作為作品背後的勞動者,我的身分一直是受觀者定義。隨著創作的方式與類別的越來越多樣,我被賦予的身分越來越多。我想從我個人的變裝與表演經驗,解析自己被賦予的「變裝皇后」、「酷兒藝術家」、「演員」等多重身分標籤,分享在執業經歷上的思考與感受。
我想從一個作品談起:2021年末,我在南村劇場完成一個單人表演作品《可能有個小毛病》,故事主軸講述簡詩翰這個人,是一位表演藝術工作者,他的工作內容就是滿足觀眾的期待。人們期待看到是「秀」、「技藝」、「故事」,甚至是金主、導演、主創者對於我這個表演者,期待達成的要求或者效果。乍看「失去自我」的狀態,但心裡卻沒有一絲一毫失去自我的感覺。最後才發現,原來我是如此的空白與虛無,原本就沒有一個固定的樣子,是叫做我。因此,達成「別人對我的期待」並不是一件「失去自我的事情」,反而是一種我存在的本質。

這個表演作品在形式上是用不同層面的「扮裝」去做表演。從最外層的「變裝皇后」的造型與經典對嘴表演,到「紙娃娃」式的紙板式換裝,最終以最幽微的表演方式詮釋本人的心聲。演出使用變裝、角色詮釋、當代舞蹈等,似乎已經預示了我的今天:被當作酷兒藝術家的我,怎麼在不同的表演場域中,完成一件件的表演作品——勞動成果。而勞動結果帶來的一張張身分標籤——變裝皇后、演員、舞者、藝術家等,也開始模糊了起來。我成為一個在灰色空間的表演藝術從業人員,透過扮裝來完成每一項任務。
性別的表演
時間回到2019至2020年前後,我展開變裝皇后旅程。從倫敦回台後,我感覺到自己從「演員」詮釋「角色」這樣的模式中慢慢疏離開來,我想要用別種藝術創作方式回應世界。於是開始一項藝術計畫——「皇后養成日記」,記錄自己在串流媒體、潮流文化之下怎麼學習當一位變裝皇后。我想是因為本業為演員的關係,讓我能比較快地掌握「變裝皇后」是一個怎麼樣的表演狀態。
然而,面對變裝角色形象、視覺語彙等設計與操作,則是到現在仍在摸索。一個比較顯著的例子是:我,簡詩翰,就是一個憤青,我是難以親近、氣勢凌人的,反而在變裝角色漢娜中,我詮釋的是較為親民、接地氣的一面。這部分就與一般人對於變裝皇后的「女王形象」、「巨星」形象相差甚遠。之於個人,我依然自在詮釋,但之於某些變裝表演觀眾,他們會期待我們氣場強烈,震懾大眾。如何面對自我實現與他人期待的落差與斷裂,至今我仍在探索。

從2023年開始,透過申請、競審到最後通過,我成為新北市文化局板橋435藝文特區的進駐藝術家,以變裝的行動以及變裝的媒材作為創作主體,被分類在行為藝術中。我開始更深度的去探索我與變裝之間的關係,例如製作秀服的織品布料、裝飾性材料、美容美髮產品的應用等,慢慢確立我喜歡敢曝美學的風格,同時保持我已發展出變裝角色Hannah的大方美麗。
持續在夜場表演的過程,我也重新審視自己的勞動。「一個變裝皇后做表演」的專業性與深度,遠超出過去所經驗到的表演。選曲的品味、剪接歌曲的技巧、表演安排與氛圍掌握,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法像劇場排練一樣,勢必得保留彈性,也得累積即時反應的資料庫,使夜場的表演可以更順暢地執行。
夜場工作裡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表演結束後坐計程車回工作室的途中,脫一半假髮、卸一半妝的自己。在工作室旁有一間便利商店,大夜班的總是同一位阿姨。她總是很親切地在我等待微波食物的空擋,要我早點休息、多穿一點衣服。從來沒問過我是做什麼工作,也從來沒有針對我的形象混亂的狀態多做回應。那種身分褪卸一半,灰色的我,卻可以被單純地當成一個人對待,好像不需要這些認同,人的關係依然可以被建立。
矛盾的是,身分褪卸一半的狀態,同時也加深我在身分認同上的困惑。那樣無法被定義、不確定是誰的感覺,讓我想到那些藝術村的介紹手冊、表演的節目單、作品評論的文章對我的描述——酷兒藝術家。

這是我最害怕面對的一個討論,我總是擔心在描述對酷兒的理解上有任何不精準,畢竟是一個學術理論的詞彙。在這個學術與創作實踐極度開展的時代,在社群與社群間很難連結起來的敘述時代,我認為酷兒是一種思考主張,並非一種被固定論述與定義框架著的一個詞。
酷兒理論的手段是解構主義的實踐。它尋找被排除在外的,並不斷通過結合相同處境的人群來擴充自己。酷兒理論認為一個人應該自己定義自己,而這個自我定義是唯一合理的個人身分定義。所謂的思考主張,是一種沒有框架的思考方式,提供了一種「液化」的可能,這才是酷兒主張的一種價值。
依著這樣的理解,我停止在身分中確認我的歸屬,停止歸類,停止定義自己在表演藝術地景中,該屬於哪種身分。
表演的我
我畢業於戲劇學系,而後前往倫敦完成表演創作碩士。會選擇這個路徑,是因為看著各種演員,在表演藝術上追求卓越,最後卻還是只能依賴獎項與知名度,來作為成就的辨識。似乎「演員」這個身分之於我,太沒有自由與想像了,我開始不滿足於「角色詮釋」。
仔細回想在戲劇系練習的角色,我幾乎沒有演過明確的男性角色,綜觀所有我有練習過的男性角色,大概是《寂寞芳心俱樂部》1裡的律師以及《愚愛》2中的男角。 有一次參加一個單人表演的競賽演出,我編劇並演出一個像是神一樣的角色,當時的造型也是刻意抹去性別的存在。最後有評審老師表示,身為演員:你不會一輩子想要演Gay的角色吧?我可以理解,也認同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演員需要足夠「中性」,才能詮釋出各式各樣的角色。但如此去脈絡化的評價,容易濃縮成「一個男演員,你不會想要被定型,只演某一種角色」,好像藝術的評斷標準,只剩下結果論。
系統終究是不同的。劇場、影視或者說「演員」的單純身分,與「當代變裝皇后」稍微已經網紅化、自媒體化、明星化,是完全不同的系統。兩種系統我就需要兩個身分,需要有Hannah的我,也需要有詩翰的我。而當政治正確、多元的大旗一揮,面對「系統」的問題,我卻常常陷入矛盾。例如當有人提及「某某角色是一個變裝皇后,會什麼要找一個直男去演?」、「某劇組要寫一個變裝皇后的角色,為什麼只找你做田野調查,不直接邀請你演?」在不同身分中的我,也常常會得到相反的結論。偶爾會想,也許詩翰的表演功力不及該角色需求;也許漢娜已明星化,劇場不需要這樣的狀態。
這都不完全代表我的想法,我更喜歡理解成:這是一個系統與系統相遇的狀態。例如:《華燈初上》的女主角會找專業的女演員,經過田野調查等背景資料的搜集功課,再演出,而不是找一位有表演天分的條通工作者來扮演,為的是符合成本效益(專業的演出)或者作品產製的流程。但如果今天是要產製紀錄片,那又會是另一個系統間的相遇狀態。

從2014年開始,我的表演履歷上寫著各種稱謂——「表演者」、「演員」、「舞者」、「變裝表演者」。有的有具體的稱謂、有的則沒有。我常常會陷入在這些名稱標籤當中:明明我「跳」了一個作品,為什麼我不是舞者?我明明沒有說話,為什麼是「演員」?一直都沒有去釐清這些被描述的身分詞彙,只讓這些心中的疑問不斷地增長,似乎也是一種對自己身分認同的困惑。隨著時間推移,透過各種面向的表演創作,於是在執業身分認定上,我越來越喜歡包容性高的「表演者」一詞,中和了我在幾個身分中,時常出現的不歸屬感。在更後來,在斜槓一詞氾濫使用的情況下,選擇了「藝術家」這樣的方式來包容著我所有的困惑,以及讓我在每一次勞動中,可以保留著灰色地帶的感覺。
最後,回想我參與的某屆台北藝術節。那年的主題大致是「重新回看劇場與劇場空間」,因此戲中大量解構劇院本身、表演者、聲音等等。經歷了將近兩個小時:空的空間、劇場元素的探索、身體運動的極限、寂靜與喧鬧。傍晚場的演出完後,拖著疲累的身軀,我回到飯店梳化,準備當日深夜的變裝演出。夜場,將會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氛,對表演有截然不同的需求:你需要場面熱鬧、造型要能夠吸睛。「扮裝」這個行動貫穿了那一整天的行程,身分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演勞動方式中,不斷地脫去又披上。而我就在這樣的穿脫間,意識到,正是在不斷地被觀看、被定義、被要求、被期待中,我被賦予的各種身分帶來的並不是困惑,而是真實的存在。
只有我接受了,我可以在這些身分中游走,可以沒有固定的樣態。這樣的灰色地帶,才能包容進更多更多,所有對我的描述、所有可以代表我的身分。
責任編輯:張曉逸
審稿:張慎心、陳志豪
關於作者
-
簡詩翰 ,又名Hannah,畢業於倫敦大學金匠學院表演創作碩士,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從2014年開始以演員身份參與劇場及影視演出。自2019《嫖亮皇后的養成日記》以創造變裝皇后Hannah Monina角色作為替代人格,以「計畫式藝術」記錄養成變裝皇后的過程,出版小誌為呈現載體。機緣之下展開台北的變裝表演工作。整體概念為:以生命參與文化現象進行表演創作。變裝作為表演工具之一,連結變形與扮演,置入不同領域的創作脈絡中。也實踐理想中藝術(或指變裝藝術)為心、手、腦合一的勞動,在服裝製作、手工製作、各式媒材間有一定的學習與理解。
View all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