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昱婷(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學系碩士班)
作品: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2025學期製作《莊子兵法》青春版
演出:臺灣大學戲劇學系
時間:2025/11/28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走入劇場,耳邊的音樂伴隨詭譎又輕快的 BGM,彷彿在暗示觀眾:一場生存遊戲正要揭開序幕。生存遊戲近年成為熱門題材,從紅遍全球的《魷魚遊戲》到密室逃脫,都圍繞著逃離某種狀態或空間,前者更直指人性的試煉。《莊子兵法》由台大第一屆戲劇系系友、故事工廠藝術總監黃致凱創作,原先劇本以社會階層為底,這次改編成青春校園版本,進而更貼近現代年輕人的心境。
看到《莊子兵法》四字時,我曾困惑:莊子講求精神自由、順其自然,怎麼會與兵法沾上邊?看完整部劇後才理解,孫子的兵法是用在戰場上的策略,而莊子的兵法,則是破解人生難題的錦囊。

在青春校園版本的脈絡中,這些哲學問題與其說是虛構遊戲的考題,不如說是投射青年階段普遍面臨的困境。年輕人被困在考試、前景與家庭期待的壓力下,就如同劇中人物星期五一樣被執念所困,分不清自己想要什麼,也分不清是為了理想還是為了被認可而努力。六位角色的困境,其實像是一面面鏡子,折射出現代青春的焦慮:不敢失敗、害怕被比較、背負著未說出口的創傷,而這場被迫答題的生存遊戲,恰恰象徵著年輕人每天都在面對的現實——沒有完美答案,但每一步都必須往前。
演出開始,舞台重現公館大學戲劇系的排練室。星期五坐在椅子上展開獨白,以第三者視角讀著劇本,像是抽離了現實空間。星期五一直想超越對手周凡,內心的執著讓自己不斷聽見前女友的聲音。為了累積創作靈感,他選擇參與周凡最擅長的題材:密室逃脫。在第一幕中,舞台上的星期五在排練室裡聽到蟲鳴,抓住蟲子後聲音卻沒有停止,暗示接下來的遊戲虛實交錯,真真假假早已難以分辨,讓我立刻想起《莊子・齊物論》中的莊周夢蝶典故。
星期五與其他五位角色簽下生死狀、參與這場生存遊戲的瞬間,就注定無法全身而退。遊戲的每一道題目皆來自莊子的典故,以快問快答的方式逼迫玩家選擇,側面反映了現代社會逼迫青年快速做選擇的壓迫感:你必須立即給答案、立即定義自己,沒有太多猶豫的空間。看似擁有選擇權,實則是場人性的修羅場,逼迫每位參賽者面對自己最不願被揭露的那一面。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莊子・人間世》
全劇的高潮從第三題開始:「對最沒用的人開槍。」隨著謎題不斷疊加,六位看似互不相干的角色,被逐漸揭露其間的緊密連結。莊文森人如其名,表面溫文儒雅,卻在第二個問題時戲弄其他參賽者,爾後甚至舉槍指向眾人,試圖找出「最沒用的人」。但莊子的思想恰恰相反——無用之用,方為大用。將眾人逼到絕境後,最終的解法由沉著的星期五破解:對空鳴槍,因為在場沒有任何一個是「無用」的人。

第四題「化解老天爺給你的痛苦」則迫使每位角色直面心中的傷口。然而當痛苦的源頭從天而降時,他們卻無法扣下扳機。這正點出人們常將痛苦隱匿,直到被迫面對時,卻又不敢正面迎擊。最後一題「何謂至樂逍遙」中,有人選擇自我了結,有人選擇退出遊戲,而星期五則在那面困住所有人的單面玻璃裡,看見了真正的自己,也終於接納了自己。劇中那面阻隔眾人的玻璃,既是密室的邊界,也是角色內心世界的邊界,就像人在情緒困境中被蒙蔽了雙眼,事實上出口一直都在,卻始終跨不出去。
本劇巧妙平衡死亡與黑色幽默。劇中角色質疑莊子的思想無用;或以為拆除彈藥後開槍只會製造聲響,卻意外射殺昏厥的莊文森;又如小艾想解救嬰兒時,被戲稱為自由女神像。黑色幽默讓角色與觀眾都暫時逃離對死亡的恐懼,也同時暴露人們如何在語言與玩笑中麻痺道德與責任感。但《莊子兵法》並非用幽默削弱死亡的重量,而是藉由幽默,讓死亡顯得更加刺眼與不安。
演員們全心投入,使觀眾也被捲入遊戲,共同破解謎團,感受劇中的喜怒哀樂。我尤其喜歡飾演小艾的演員吳紫㚬的演出——從最初追逐名利的浮誇,到最後卸下光環、選擇自願離開,那背影的決斷極具張力。直到現在,我仍記得她離去前的那句話:「原來門一直沒有鎖,只是開門的方向錯了。」舞台上的門後或許是未知,但至少,是通往自身的方向。

此外,舞台設計、燈光與音效表現令人驚豔。技術人員身穿防護衣,如同遊戲 NPC,而每當角色被淘汰,舞台技術人員拆除場景的動作,更像是將角色的記憶與包袱一層層卸下,細節滿滿。燈光聚焦與音影呈現也極富戲劇性,讓觀眾享受沉浸式的體驗。
謝幕後,角色們回到當下,放下過去並與自己和解,終於得以超脫。超脫不是不痛,而是承認痛的存在;超脫不是不選擇,而是接受選擇必然伴隨代價;超脫並非逃離現實,而是不再強迫自己成為他人期待的樣貌。或許當人生喘不過氣時,若能手握一本《莊子兵法》,便能找到一個名為自由豁達的出口。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劉昱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