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克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體育與運動科學系碩士班四年級)
作品:《2064:奧運預演》
演出:好人好事製作、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
時間:2025/10/18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四年一度的奧運,總能以一種近乎儀式性的方式,召喚島民團結一心的真摯情感——我們在競賽場邊,在轉播前振臂高呼「臺灣加油」時,轉播螢幕上字卡飄揚的卻是屬於「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升旗典禮則伴隨「中華臺北」的梅花旗幟緩緩升起。這些名稱之間的縫隙、錯位與不一致,正是《2064:奧運預演》所欲探問的政治與身份迷宮。「臺灣」?「中華民國」?還是「中華臺北」?如果四十年後,臺灣有機會主辦奧運會,我們該用哪個名稱,才是對的?

從劇名判斷,觀眾或許會預期一場關於運動、競技、體能的敘事。然而,實際上,奧運更像是本劇用來照亮更深層議題的一面反射鏡。它作為襯底、引子,引我們回到一個更基本、也更撕扯的問題:當我們說「臺灣」時,我們究竟在指涉什麼?那是什麼樣的國族認同與民族想像?
《2064:奧運預演》與其說是預演,說是「示現」或許更為貼切,示現一場島嶼的過去、當下與尚未抵達的未來。本劇伊始,藉著回顧臺灣簡史,以交代臺灣複雜而多元的政治背景,此並非只是說明性地鋪陳背景,而是為了將觀眾置入一個多重認同彼此牽扯的場域。接續由每位演員訴說著自身家庭背景,如何養成自我的政治認同與意識形態;正如臺灣式的日常,每個被憲法賦予自由的個體,都能自由地暢所欲言,卻也難以避免地相互攻訐。小島台車營造出「同島一命」之意象,不斷環繞聚合的「圓」也持續訴說著「團結一心」;然而,隨著島的漂移、圓的聚散,在在展現臺灣島內分歧不一的「各自表述」,看似齊心協力,其實不然,我們的腳步始終踩踏於不同路向。

所以,「臺灣」到底誰說得算?運動競賽中象徵權力裁判椅,在此轉化為臺灣主權的隱喻。多元包容下之各抒己見僅是假象,實質上是人人皆渴望站上裁判椅的制高點,握有最大的話語權。
全劇雖以正名議題為出發點,然卻是多重政治爭議的組合體,兩岸情結、本土語、原住民文化及性別平權等議題,在此劇中以諧謔卻又不失嚴肅的筆法,呈現於觀眾眼前,使觀眾於笑聲與反思間迴盪。畢竟,當生活無處不政治,所有議題皆會上升至個人對於國族認同與愛國情操的展現。此中,導演對於Ihot Sinlay Cihek這位原住民演員的使用與其演出,著實令人驚艷不已。她那一長段發人深省的獨白,像是島嶼長久忽視的回聲,沉痛堅實地於心頭來回敲打。當大家熟練地發表意見時,作為在這座島上深耕已久的族群,卻只能沉默地隨著時間推移而流逝,或是在「被需要」時,自我包裝而成一個設計精良的紀念品。

劇中的Ihot是這樣說的:「你要我是臺灣人時,我在場上用阿美族語播報著你們(臺灣人)認為的臺灣價值;你要我是中國人時,我在2027年的想像戰爭下成為操著一口流利北京話的陸配。」於是,終於論到她「大放厥詞」時,燈光收斂聚集,此刻的她,在黑暗中無比耀眼,說著:「當代對於一個「台灣人」的想像,從來就沒有平等地包含原住民族的文化在其中。所以也許我不是台灣人吧。……簡單來說,我從來不覺得台灣愛我。長久下來,我漸漸失去力氣愛台灣了。」簡練而暴力,卻無比真實貼近人心,在這個共同體的想像下,你我貌似不一定,也不必然在同一座島上。
既然本劇以奧運為題,主創團隊中亦包含舞蹈家及具有運動員背景之演員,則不由得令人期待肢體表演將如何融入劇中,身體又將如何回應政治議題。使用肢體及展現運動樣貌最明顯的部分為「羽球段落」,包含序場中演員實際使用羽毛球對打的片段;以及演出臺灣與中國對壘之羽球競賽段落,四位演員穿著運動服裝,手持球拍,以打羽球動作模擬真實競賽。其餘肢體呈現的部分,尚有模擬排球低手接球、蹲踞式起跑及跑步等。然而,本劇在肢體上的呈現仍嫌過少,尚未充分展開「身體如何書寫政治」的可能性,在如此主打運動之名的演出中,著實可惜。

2064,時序走了四十年,除了臺灣辦奧運是虛擬的、想像的之外,其餘皆真實發生於過去的歷史和現今的生活中,所有傷口、矛盾、情緒卻都紮實地存在於我們當下的社會結構。當然,團結一致固然也是種想像,因著國號、主權等的眾說「紛歧」,此一對「共同體的想像」,亦逐步使「臺灣」僅能是一座想像的共同島。共同體不僅只是這座臺灣島,也象徵著無論四十年前的今日,與四十年後的2064,人群雜沓的島上,相左的意見依舊紛來沓至。我們只能繼續排列著一張又一張椅子,渡過一條又一條思索的河流,持續探索著臺灣的道路。
你是誰?我是誰?「我們」又是誰?
四十年後回望,我們仍常這樣問著。
責任編輯:陳明緯、解佳蓉
審稿:劉昱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