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流轉在儀式內外的慶成活動:台灣大學戲劇系「戲夢空間」的安龍謝土

或許總有一天,安龍謝土可能會成為人們曾經的歷史記憶不再出現,但是,我們還有辦法,發展其他種類願意讓人們相信,並且高度保留民眾與土地相互合作的慶成活動嗎?每個人的答案應該都會有所不同,但是每種答案,對應的應該都是自己與新落成建築的理想藍圖。

作者:劉祐誠(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博士生)

由台灣大學戲劇系前任謝筱玫系主任規劃,歷時三年時間,在台灣大學各方行政單位的積極努力下,用來作為戲劇系舞台相關技術的教學空間「戲夢空間」,終於迎來硬體建築的竣工。在台灣的主流民俗觀念裡,一座實體的公共空間落成,除了可看見的實體建築確實完成,負責該建築的主事者,還會透過諸多種類民俗行為,諸如,舉辦慶成醮典、委請具有壓煞能力的神祇或家將團開門,或是聘請道士團舉行安龍謝土等方法,把一切對於該地及相關人事物可能造成危害的邪祟進行清除,讓這個建築的想像精神主體也能得到清淨空間,祈望讓使用這座新落成建築的相關人等,都能正常且平安地長久使用。

「戲夢空間」位在台灣大學的水源校區,該校區鄰近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用來槍殺諸多政治受難者的水源刑場,並且當時多數無人認領的遺體,也在彼時用作國防醫學院的解剖課程大體來源。由於有這些曾經過往的歷史成因,因此水源校區成為許多學生,乃至居住在該校區附近民眾口耳相傳靈異故事的集散地。無論是口耳相傳的鬼故事,或是這些寓意趨吉避凶的民俗儀式,一般人容易將這些事物歸類在迷信、不可靠的類別,但是靈異故事得以讓人相信以及具有傳播的動力,很大部份源自於民眾相信這些故事的恐怖情緒。與此同時,舉辦這種民俗活動的慶成儀式,除了可以用來轉化民眾的內心焦慮,儀式本身也是一種涵納諸多表演類別的展演載體。在這些諸多可能原因的綜合討論後,台灣大學戲劇系決定委請林厝派系(林清江)傳衍的基隆正一廣遠壇李游坤道長及其道士團,展演安龍謝土科儀,為這座「戲夢空間」完成另一種類型的竣工典禮。

米龍。(攝影:解佳蓉)

這場關於安龍謝土儀式的場地基本佈置,首先在「戲夢空間」的入口處懸掛一幅玄天上帝畫像,代表該場儀式由這位神明坐鎮主持。接著由李道長鋪排一條多達上百斤的米龍龍身,並由道士團的成員們開始為龍爪、龍身等多處龍體進行外型上的精緻補強。當眾人完成基礎龍身外型後,李道長再以兩個碗盤作為龍口、兩顆雞蛋部分勻上黑墨作為龍眼、數隻線香作為龍鬚,並且以多個銀圓作為龍鱗,同時在這條米龍的周身放上九盞蠟燭,在儀式展演過程為其點亮。除此之外,在米龍的兩旁,分別放置青龍與白虎的紙紮物代表青龍與白虎神,並且在這兩個紙紮物前各放置十二碗的生豬肉,用來饗宴這兩類神靈,宴請過後便要將代表危險煞氣的白虎送離。

送虎。(攝影:解佳蓉)

當天的安龍謝土儀式可大致分為七個步驟,首先由李游坤道長帶領台灣大學總務長廖文正作為該場儀式的主事者,由總務長親自擊鼓廿四聲代表準備進入儀式的神聖空間。儀式的起鼓開始後,接下來由李道長念出類似以下字句:「天有龍,風雲際會。地有龍,人丁大興。鎮有龍,富貴綿長。廟有龍,福祿壽生。」的道白後,隨即開始敕請此次儀式所需使用的相關器具,諸如,劍、水、筆、符等儀式用品後,再來便是該次儀式的主要重點段落:為龍神開光。替龍神開光時,會由法師分別為龍頭、龍耳、龍眼、龍鼻、龍口、龍鬚、龍身、龍爪、龍麟、龍尾輕點紅墨,代表替這個部位點光時,道長會唸誦「囝孫代代開甲第」等吉祥話,在場的眾人便要高喊「有唷」作為回應,希望藉此讓這些吉祥話趕緊成真。

開光後的龍神。(攝影:解佳蓉)

龍神開光後,接下來便是祝告土地,代表向五方龍神獻酒祈赦,透過由法師念讀關於此次舉行謝土緣由及施工將要完成的疏文,希望在這段期間的各項工程打擾,能夠藉由獻酒及準備祀食等方式,讓青龍、白虎等具象化的精神想像物,他們願意與該空間及其使用者泯除恩仇。向各方龍神進獻完畢後,法師會手搭桃弓就著草箭,分別向青龍及白虎方射出,意謂藉由桃枝等避邪植物,把該空間的蟲蟻驅除。儀式的尾段,會由道士團的其他執事成員備妥宗師斗,宗師斗內放置五穀和錢幣,接著道長會拿取適量五穀分別撒向場地的五方,每撒一次會大聲念,諸如:「一撒東方甲乙木,兒孫代代居財庫。」等吉祥話時,會場內的眾人便要再次大喊「有唷」作為應和,此時在場的眾人也會收到由廣遠壇準備包有八方聚財符的紅包,藉此代表眾人得到儀式轉化後的福份。當儀式進行到這個段落後,肅穆的儀式在此告一段落,此刻的眾人稍作休息時,李游坤道長再先禮請白虎,接著手持寶劍將代表各種煞氣的白虎押送出「戲夢空間」地界,安龍謝土儀式到此結束,儀式的神聖空間在此關閉,最後又重新回到原本生活的日常世界。1

道長持桃弓射柳箭。(攝影:解佳蓉)

若是將台灣大學總務長廖文正親自擊鼓廿四聲開始,廣遠壇眾道士向大家分發紅包為止,將這段從日常狀態轉變為神聖狀態,最後再重新回到日常狀態的儀式時刻,將這個儀式時刻視為一個完整的表演狀態。由李游坤道長擔任高功、並且由其兩位弟子擔任都講、副講,另外還有負責後場音樂的三位樂師,共同展演的安龍謝土,對於前來與會的學生、師長,究竟是作為局外人,將它視為一場具有諸多奇異符號的觀賞性表演,或是藉由道長們透過展示科儀的步法,體驗由法師帶領進入的想像世界?與會觀眾的觀賞身份類別轉變,很大部分取決於觀眾是否具有原本台灣流行的民俗意識。

由台大總務長擔任會主擊鼓開始儀式。(攝影:解佳蓉)

在彼時民眾慎重甚至是敬畏地為落成的新建築舉辦安龍謝土儀式,是因為在民眾的觀念裡,無論是實體或虛構的土地空間,他們相信接下來使用這塊土地的人們,與該建築具有某種重要牽連的緊密關係。當這座建築空間暗含任何不潔的事物時,便會有極大的可能影響這群使用該場地的民眾,於是為了讓該建築得到絕對乾淨的狀態,舉行安龍謝土除了會攘除任何具有危害意涵的煞氣外,同時也會透過儀式的力量,為這座建築空間的精神主體增補有益法力。在這樣的邏輯概念裡,例如,道長替米龍開光時會邀請觀禮的民眾應和「子孫代代中狀元」、「子孫代代置田地」,這些看似過時的吉祥話,它所側重都不是有關單一個人內心困頓得到滿足,而是希望滿足舉辦該儀式的主事者,乃至前來觀禮的民眾,大家對於財富的集體想像。與此同時,真正執行法事科儀的道長們,邀請民眾應和這些吉祥話時,此時的民眾不單純只是前來觀禮的觀眾,他們透過這些自己喊出的應和聲,彷彿自己也轉變為參與者,幫助這個新落成空間和自己,得到心靈撫慰效果。

另一方面,對於自由地探索各項知識,展現個人自我價值的台灣教育環境,台灣原本流行的民俗知識不再是每個人具備的文化背景脈絡,台灣社會已經擁有更多形塑自我認同價值的文化資源。在這場前來觀禮的諸多民眾,除了有戲劇系師生外,也包含儀式研究、宗教信仰、民間音樂等不同專業背景學者及研究生前來紀錄這場難得的慶成科儀。若是具有台灣民俗相關文化知識養成的民眾,他們欣賞這場科儀時,由於熟悉安龍謝土的相關祭儀段落,因此可以較為從容地理解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展演步驟,甚至在有限的展演場地,自行移閃個人站立位置,藉此配合道長完成後續的科儀展演段落。另一方面,還有另一群前來參與儀式的觀眾,由於本身較少接觸相關的文化知識,因此眾人容易無法理解儀式過程的含義,諸如,道士提取公雞雞冠的血為各項道具開光(由於公雞具有報曉能力,因此公雞本身帶有簡易的陽氣),當儀式進行到這個項目時,許多人紛紛拿出手機記錄這個自己相對不熟悉的畫面。當許多儀式段落都難以理解箇中原意,並且自己試圖理解的過程中,換來的可能是更多困惑。除此之外,當天各項活動環節安排得較為緊湊,預留講解科儀展演的相關知識時間甚少,所以讓部分有心想要理解儀式的學生們,大部分時間只能作為一位行禮如儀的觀賞者,較少有餘裕成為儀式的參與者。對於這些部分前來觀禮的民眾而言,安龍謝土最後僅是一項具有新建築落成的祝福展演活動。當這些挫折經驗在儀式過程不斷地產生,很容易讓人認為縱使戲劇系沒有舉行這個儀式,有關於祝福意涵的落成慶祝活動,應該也可以由其他活動替代。

的確,新居落成之於安龍謝土的這項慶成選擇,它不再是主事者策劃落成活動的優先甚至是唯一選項,連帶安龍謝土這項科儀也減少許多得以展演的機會。作為台灣重要戲劇研究、教學單位的台灣大學戲劇系,筆者樂見戲劇系的主事者們決定安排這項安龍謝土儀式,除了藉此機會讓學生觀賞到難以經常見到的安龍謝土,他們舉辦該項儀式也讓人見到使用者與建築物的連結敬畏關係。站在現今的2024年,若是與台灣過往社會生活經驗的民眾相比,安龍謝土很有可能會成為消失的慶成儀式之一。安龍謝土儀式消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當這類科儀消失時,藉由儀式展演所涵括的文化知識,乃至人與土地相互連結的精神性互動,都無法再用儀式展演賴以維繫。或許總有一天,安龍謝土可能會成為人們曾經的歷史記憶不再出現,但是,我們還有辦法,發展其他種類願意讓人們相信,並且高度保留民眾與土地相互合作的慶成活動嗎?每個人的答案應該都會有所不同,但是每種答案,對應的應該都是自己與新落成建築的理想藍圖。期望每個使用者參與「戲夢空間」時,都能找到安放自己與該建築連結的「安龍謝土」。

(影片剪輯:黃家易)

責任編輯:解佳蓉
審稿:吳宗佑、陳志豪

關於作者

  •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博士生。來自不住在台中高鐵附近的烏日。希望用自己所學到的各項有趣想法,努力分享給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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